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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颜，胭脂，花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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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8-10 20:53:00 | By: 玲珑 ] |
清晨时看到卧室外的露台上蓝紫色的牵牛花开在最高处的翠绿藤叶间，花色是那样的冷冽，几乎就是蓝色的了，只是微微带了一点点紫，映着后面深蓝的墙，夜色还没有完全褪去，有一点迷蒙。我搂着帘子，把脸贴在玻璃窗上细细地看，风起，近处的白兰花叶子飒飒的，飘落的桂花和枯叶被扫起。那蓝紫色的藤花来回摇曳着，虽隔着一层玻璃亦感到丝丝的凉意。前几天知道这花果然就是日文里的朝颜，已经连着看了几天了，感叹这个名字的好，这初秋里伴着露水的冷花，不知还有几日就要凋零。然而我要说的是我心中的夕颜。
其实在纤丽哀婉的日本文学中，夕颜是葫芦花，也是一个女子的名字。不过我更愿意叫它匏花，这样更古雅一些。翻出《源氏物语》，源氏公子初见这在暮色中孤芳自赏的清丽白花叹道：“可怜啊！这是薄命花。给我摘一朵来吧。”而那个名叫夕颜的轻盈袅娜、妩媚动人又楚楚可怜的女子，确是薄命的，被“采摘”不久后就凋零了，教人叹息。这花朵柔弱得只能用纸扇子轻轻托起，然而这毕竟是弥满湿露凉味的古老的日本文学里的凄艳花朵，夕颜，在我心中有另一种花朵叫这个名字似乎更为贴切。
我要说的是一种颜色很美的花朵，她远远没有那么柔弱。童年时候的夏日傍晚，家门口的紫茉莉开了，一丛一丛的，有白的，有紫的，生机蓬勃，开得极盛，紫色更为娇艳一些。女孩子们爱采下那些修长的花朵，茎底有一个小小的孕育花种的球，轻轻一拉，当中最长的深红色花蕊就垂了下来吊着这个绿色的小球，我们愿意当它是耳环，拿在鬓边来回晃荡，假装是古代的仕女，如果采了一小束就可以做成一个小花球，垂下来长长的穗子，女孩子们捏在手里，感受到那种古典的美丽优雅，人也变得矜持起来，举手投足都要模仿戏里的大家闺秀，就像夏天晒伏时我们把母亲的丝巾披在身上挽在胳膊上舞水袖一样，但这片时的矜持和优雅总是以欢笑结尾的，那暮色中吐露着淡淡香气的花朵，静静地听着我们的笑语，开了又开的花朵，仿佛总也采不完。
那时候，我不知道那一片片晚饭时分绽放的小花叫做紫茉莉，我们都叫它晚饭花，因为总是晚饭时候盛开。后夕阳花这个名字仿佛一首令人感怀的老歌，或是一首缠绵的小提琴曲，一个背影，微凉的初秋，寂寞的人立在斜阳里，看花。
这黄昏里娇艳的花朵，就是我心中的夕颜，她有着暖暖的紫红色，和杜鹃花的紫是一样的，“瓶插映山紫，炉添沉水香。”这两句真好，不是映山红，真的是一种紫，干净的红紫，古代的胭脂应是这样的颜色罢，不知胭脂花的名字是否因此。寂寂的深闺，长长的淸昼，细细的沉香。倦绣的女子卷起湘帘看双飞的燕子穿花度柳，回身，皱了眉儿，心底总是轻叹着的。推开满纸思情的诗书，重又对了那一面菱花镜。“我有娇靥待君笑，我有娇蛾待君扫。莺花烂熳君不来，及至君来花已老……”
妆台上的膏沐要为悦己者容，每日里空对着镜里朱颜的女子只合在幽闺自怜。而那些寂寞孤绝的女子，她的一生只要得到过一次真正懂得她的美的怜惜，于她便是刹那光华，也可引为一生的知己了。且看《红楼梦》里“喜出望外平儿理妆”这一段：“宝玉忙走至妆台前,将一个宣窑瓷盒揭开,里面盛着一排十根玉簪花棒,拈了一根递与平儿.又笑向他道: "这不是铅粉,这是紫茉莉花种,研碎了兑上香料制的. "平儿倒在掌上看时,果见轻白红香,四样俱美,摊在面上也容易匀净,且能润泽肌肤, 不似别的粉青重涩滞.然后看见胭脂也不是成张的,却是一个小小的白玉盒子, 里面盛着一盒,如玫瑰膏子一样.宝玉笑道:"那市卖的胭脂都不干净,颜色也薄. 这是上好的胭脂拧出汁子来, 淘澄净了渣滓,配了花露蒸叠成的.只用细簪子挑一点儿抹在手心里,用一点水化开抹在唇上,手心里就够打颊腮了.平儿依言妆饰,果见鲜艳异常, 且又甜香满颊。宝玉又将盆内的一枝并蒂秋蕙用竹剪刀撷了下来,与他簪在鬓上.”
如此的细致体贴！也难怪这地位卑微的女子会“喜出望外”了。然而我不喜欢喜出望外这个词，她的内心应该象丝绵蘸了胭脂，是一种细细的欢喜在慢慢渗开。贾宝玉是有点女性崇拜思想的完美主义者，他仿佛雕塑一件艺术品般地精心妆扮眼前这可人的女子，如此方能表达自己内心真诚的安慰之情和满怀的怜惜之意。看新妆宜于敷粉后，这里说的紫茉莉花种，便是我们小时候夹在鬓边的耳环垂下的那一端的坠子吧，干了以后是黑色的小圆球，没想到这还是做香粉的原料。宝玉是擅长调脂弄粉的，最喜欢为女孩子们制作胭脂且乐此不疲，原料和工序也都讲究。那天无意看到83版红楼梦电视剧里宝玉说胭脂的制法：用各色鲜花的花瓣捣烂了，用细纱布滤出汁来，用丝绵蘸了，放在太阳底下晒干了就可以用了。基本也差不多，只是更简单一些，做出来的不是胭脂膏子，胭脂膏子还要配了花露蒸。应该还有一些其他原料，工艺也更复杂一些，起码这花露本身就是通过蒸馏法提炼出来的古代香水，而不是花朵上天然的露水，又因为配的是新鲜花朵捣烂了挤出的汁，保留了颜色，所以才“鲜艳异常、甜香满颊”吧。
而说到鲜花上的天然的露水，不由得想起张岱《夜航船》中所载：“杨太真每宿酒初消，多苦肺热。凌晨，至后苑，傍花口吸花露以润肺。”古人认为露水是天地间的精气所积，夜气著物为露。而草木本身是有生命有灵性的，露凝于上也沾了花香与灵气。试想凌晨的花露，多么的清新凉润，沁人心脾啊！至于屈子“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饮露且餐花的境界就更高了。木兰也叫辛夷，中药里的辛夷就是木兰的花蕾，是开在早春的花朵。其花开似白玉兰而为淡淡红紫色，颜色非常美丽，白居易有诗赞云“红胭脂染小莲花”。王维的那首《辛夷坞》“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就是写的这芙蓉色的木兰花，如此清高美丽的花朵，其上的晨露定然更为高洁，饮之哪还有半点尘俗之烟火气！林语堂在《京华烟云》里的女主角起姚木兰这个名字估计也有一些清高意思。而木兰也曾在清晨拿了玻璃瓶子去御河里收集荷叶上的露水珠儿以供沏茶所用，不知是否因妙玉收集梅蕊上的雪水烹茶带来的灵感。不过荷花上的露珠较之荷叶上的想来更为清香吧。
这美人和高士都钟情的花间淸露，收贮起来定然相当之不易，因为它是如此的转瞬即逝，但是这本身就是一种多么美好的情趣和愿望，只有一个内心如露珠般莹洁的人才有着这样的情趣吧！而也许正因为这转瞬即逝，在人们的心目中才更觉美好。“若是晓珠明又定，一生长对水晶盘”，只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足以令痴心人怅恨终身的晶莹澄澈的心愿。
来知道它有许多别名，我最喜欢的两个，一个是 “夕阳花”，还有一个是“胭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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